建築，乘載人的生活，紀錄我們的共同記憶。每個人生命中或許都有某一棟建築、某一個角落，深深烙印在我們的生命裡，那背後的故事是什麼？如何影響之後的人生？在「建築與記憶」系列訪談中，我們邀請了建築師、小說家阮慶岳，分享他出生之地潮州，以及當時在那裡生活了十年的瘧疾研究所宿舍。
「我從來沒有想過以寫小說維生，」社群簡介上僅寫著「退休男」三字的阮慶岳，現在除了偶爾講課外，可以說是全職的小說家。與他對坐，可以感受到他渾身散發的閒適自在的氛圍，彷彿結界一樣，即使穿梭在繁忙的台北街頭，也不沾染一點外界的侷促與混亂。
從建築走向小說
在成為小說家前，阮慶岳是知名的建築師。
淡江大學建築系畢業後，赴美攻讀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築碩士，進入眾人稱羨的知名事務所，也曾在芝加哥的事務所待過一段時間——阮慶岳的前半生，似乎是馳騁在許多人（包含他自己）所期許的世界舞台，然而光鮮亮麗的背後，是在菁英主義夾縫求生的水土不服，儘管向外追求的腳步未停，心中卻有一處空蕩蕩的，唯有靠寫小說填補。
當時只是靠書寫來調劑，心裡還是想要在建築領域繼續耕耘，甚至35歲回台創業成立建築事務所後，也曾想過是否要暫時擱筆，專心衝刺事業，然而很快地，他就發現自己並不適合做生意。創業十年，45歲時，他毅然關上事務所，婉拒了其他同業的合夥邀請，只答應兼任大學講師，並用其餘時間專注寫作，也正是這個時間點，他才開始寫作長篇小說。
《重見白橋》、《林秀子一家》、《凱旋高歌》⋯⋯寫作從生活的加值，變成生命的重心，不過，小說家阮慶岳是一直到近幾年，才把寫作者的目光轉向自己的童年。
「以前我可能會把個人的記憶、經驗，混入虛構的故事裡頭，讓它看起來不像是我的經驗、我的記憶，當作一種背景材料，但我現在漸漸地會把這些個人的東西變得更清楚，當作主軸，更清楚把記憶整理出來。」
童年潮州那幢大房子
他回憶印在童年最深刻的場景，是他出生並生活了十年的潮州瘧疾研究所宿舍。
阮慶岳的父親為瘧疾研究所的官員，全家被分配到宿舍中的一戶。
「那是一幢兩層樓很大的房子，日治時代不知道是什麼用途，可能是農會或其他⋯⋯總之裡頭有一些奇怪的空間，儲藏室啊、挑高很高的房間等等，也有部分的辦公室，宿舍也混在裡頭，左右兩側有樓梯，很寬的那種，有點像小型的學校校舍。我記得就是很大、很大的房子。」
阮慶岳回憶，「大」就是他對那棟建築的第一印象，「當時鋼筋混凝土的房子，那個年代在潮州很少見，尤其還作為住宅，可能有幾個公共建築是這樣，但住宅兩層樓、混凝土造的，滿特別的。」
樓梯、牆壁都是洗石子，幾乎整棟都是這樣的設計，包含陽台的欄杆、圍牆⋯⋯都是洗石子，洗石子灰色的印象很強烈，記憶中的顏色是灰白色的，天花板也挑很高。一樓有面馬路有很寬的騎樓，二樓臨馬路也有很寬的長廊。宿舍中住著九戶、十戶人家，配置多是日式臥房，搭配一個簡單的廳堂，除了阮慶岳家那一戶之外，「我父親是比較高級的幹部，所以分配到的空間在二樓，是十戶裡頭最大、最完整的，有客廳、餐廳、廚房和臥室。」
「每一戶臥室都是榻榻米通鋪，用木板隔間、有氣窗，還有日式拉門的櫃子排列成一整面牆，可以收棉被、蚊帳等等。通鋪可以睡七、八個人，晚上要掛的蚊帳是特製的，非常大，要好幾個人同時一起掛⋯⋯夏天，那種風啊，吹進來的感覺，很不一樣。」
除了房內，整棟建築也是幼時阮慶岳與手足、鄰居的孩子們玩耍的地方，有很黑很可怕的樓梯，也有上鎖的未知空間；兩層樓在當時是很高的建築，所以他們還可以從二樓眺望不遠處傘兵基地中練習跳傘的士兵⋯⋯
空間與記憶進入故事裡
這些空間與記憶，開始進入阮慶岳的筆下，故事還進入了今年準備出版的長篇小說《銀波之舟》（暫）中，其中有段精彩宛如武打戲的記憶，也發生在這棟建築內⋯⋯
阮慶岳的父親跟母親都是福建福州人，母親來時帶著三個弟弟，其中最小的弟弟，也就是阮慶岳的小舅，寄居他們家，又不工作，卻很講究打扮，成日逛來逛去，過著閒人的生活。有一天從附近村子娶了一名妻子，小倆口就搬進了阮慶岳家。
「我父親把旁邊一間儲藏室整理成臥室，讓他們自己有一個獨立的房間，但公共空間還是共用。我那時候還很小，但我記得小舅媽她不太適應，常常吵架，我們都聽得到。」
一天下午大家都在睡午覺，唯獨阮慶岳醒著，聽著小舅、小舅媽吵得越來越兇，後來小舅媽尖叫地衝進餐廳、鑽到廚房，再到客廳，「客廳的門是一個很重的大木門，於是小舅從廚房拿菜刀，在外面又砍又敲⋯⋯」
當時的空間跟場景仍歷歷在目，描述這些情景的阮慶岳，神情顯得興味盎然，彷彿又回到當時，以不到十歲孩子的視角，旁觀著像電影場景一般的戲碼。
「二十幾歲時，我對於童年回憶興趣一點也不高，並沒有很想去連結，當時我的興趣是要去世界探險，並不想回童年家鄉去找什麼東西，」但現在不同了，可能是年歲到了，也可能是小說家向外的探險夠了，回過頭才發現了過去一直忽略的天地，竟然藏了寶藏，「童年經驗其實很有趣，一個小孩子沒有話語權，只能觀看、無法介入，也不能發表意見，一直是個旁觀者⋯⋯那個旁觀，其實很有趣。」
收攝向外求索的目光，阮慶岳追隨自己的本心，在小說創作中一點一點找到自己最安適的位置，「現在覺得光是把小時候的東西，重新拉出來、編織一下，（題材）就很夠用了，不需要特別去等大故事或挖掘什麼東西，其實認真撿拾自己的記憶就滿足夠的。」阮慶岳說，一派輕鬆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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採訪撰稿｜蕭閔云
視覺設計｜陳克宇
攝影｜林煒凱、翁睿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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